第二章 分手 (第2/2页)

两短一长，这正是他与方晴雪约定的暗号。

    门几乎立时应声而开，方晴雪身着一身鹅黄色素裙站在房内，女孩清丽的面庞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惊喜：“怀宁？你终于来了！”

    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，一把将蔺怀宁拉入房中，然后迅速关上房门。

    女孩的闺房中袅袅升腾着淡淡的熏香，是馨甜而令人放松的味道。蔺怀宁曾无数次踏入这片温馨之地，两人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。他对方晴雪一直既爱且敬，连牵一下她的手都生恐唐突了佳人。

    方晴雪却比他更热情，也更主动。她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掌轻抚心上人的脸，语带娇嗔：“你都有半个月没来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手掌的温度令蔺怀宁心尖一热，话语竟似哽在喉间，几难出口。但他闭了闭眼，眼前浮现出漫天火光和遍地尸骸。

    那年他七岁，一天晚上隐月教的人突然杀入宁安剑派抢夺剑派秘籍。他的父亲，宁安剑派的掌门，在厮斗中不幸殒命。派中子弟被屠戮殆尽，甚至连下人婢女也没有被放过。他的母亲拼死护他逃走，最终偌大的剑派竟只有他一人幸免于难。亲人的鲜血，濒死之人的呻吟和惨叫，伴着隐月教中人猖狂的笑声，成为了他毕生的噩梦。

    他蓦然睁开眼，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，随即拉下方晴雪的手，将她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方晴雪不解地看着他，而蔺怀宁错开她的视线，艰涩地说道：“晴雪，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女孩错愕地望着他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她急急地问：“为什么？是不是我父亲又和你说了什么话？我去求他——”

    蔺怀宁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，他的声音冷淡且毫无波澜：“我仔细想过了，令尊说的没错，我们确实不合适。我是个居无定所、四处漂泊的人，给不了你未来。”

    方晴雪怔怔地看着他，神情由最初的惊讶逐渐转为怀疑，她猛地一把拉起蔺怀宁的手：“怀宁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你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个，你也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要离开我——”

    蔺怀宁眉头紧蹙，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内疚与痛苦。他终究拉开了方晴雪的手，低声说道：“对不起，晴雪。”

    方晴雪瞪大了眼睛，她隐隐有不祥的预感。果然，就听蔺怀宁接着说道：“我爱上了别人。”

    一时，屋中悄然无声，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。

    方晴雪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，满脸不可置信。那一瞬间她恍惚忆起十几年前自己与蔺怀宁的初遇，那时她在小巷中看到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孩，伤重到连话都说不出来，唯有一双大眼睛，满含可怜无助，巴巴地望着她。丫鬟侍卫们都说此人身份不明，恐惹出祸端，但她不顾劝阻，一定要带他回家悉心照料，终是将重伤濒死的男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后来那个男孩练就一身武艺，走南闯北除暴安良，闯出一个少侠的名号。两人虽是聚少离多，但心始终连在一起。她还记得武艺初成的少年站在她面前，眼眸亮如星子，他说想保护她一辈子。

    方晴雪喃喃低语，仿若梦呓：“不可能，怀宁，你绝不会如此。”

    蔺怀宁沉默着，虽什么话也没说，却仿佛什么都说了。

    情郎变心，本就屡见不鲜。

    良久，方晴雪嗓音干涩地问道：“她，是什么样的女子？”

    蔺怀宁顿了顿，声音中带着几分挣扎：“不是女子，而是男子。见到他之后，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倾心男子。此前对你的情谊只是兄妹之情，却被我错认作了男女之爱。抱歉，晴雪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。原本蔺怀宁说自己移情别恋的时候，方晴雪满心狐疑，她总觉得蔺怀宁是遭遇了何种变故，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和她分手。她不相信十几年的深厚情谊竟抵不上蔺怀宁在外面的这短短半个月。

    但蔺怀宁却说他喜欢男子。方晴雪只觉此事实在荒诞不经，她忽然很想放声大笑。作为一个官宦之家的大小姐，她时时都要保持良好的仪态，笑的时候也只能掩嘴微笑。但现在她却全然不顾，肆意大笑出声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纵声大笑，笑声中却难掩悲戚：“当真？你竟倾心于男子？怀宁，你若真要弃我而去，好歹也要编个可信的理由吧。”

    蔺怀宁没有回答。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
    方晴雪继续笑着，笑声却逐渐凄厉，最后已经难以分辨究竟是笑是哭。

    蔺怀宁叹了口气，上前轻轻拥住她，在她耳畔低低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对不起。

    方晴雪没有回应他。她很想大声质问蔺怀宁，谴责他的变心，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。她有自己的骄傲，绝不会像泼妇一般歇斯底里地发疯。最终她只是推开蔺怀宁，嗓音沙哑，语调却出奇地平静：“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于是蔺怀宁走了。他只能走，走得很慢很慢，每一步都似耗尽全力。

    方晴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，似乎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。这种预感让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，她猛地冲到门边，低低地叫了一声：“怀宁！”

    这一声堪称柔肠百转、凄婉久绝。

    但蔺怀宁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微微一顿，但也仅仅一顿，随即便施展轻功越出了围墙，几个纵跃间便彻底消失在方晴雪的视线中。

    他将今夜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煎熬，皆归咎于那素未谋面的魔教教主李存引，于是心中对那李存引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。